公元944年，开运元年，正月。
东京汴梁城外，光秃秃的树干格外刺眼。
不是冬天没叶子，是树皮早被剥光了。
《新五代史》卷九，只冷冰冰记了一行字：“壬午，大饥。遣李周留守东京，景延广为御营使。”
灾情如山倒，朝廷火线任命。看上去，是派了两员“大员”来救火。
可史书没写的是，城门下那些面黄肌瘦的灾民，看到这两位大人的仪仗时，眼神里没有期盼，只有更深的恐惧和绝望。
因为就在不久前，同样是这两位爷，刚以朝廷的名义，干过两件“大事”。
一件叫“括马”——简单说，就是把老百姓家里还能拉车、耕地的马，统统充公。
另一件更绝，叫“强制征借财物”——听着是“借”，但你敢问朝廷什么时候还吗？
马被牵走，意味着春耕没了指望；最后一点家底被抄走，过冬的粮食都没了。
民怨沸腾，就差一根火柴。
然后，大饥荒就来了。
树皮、草根、观音土……人在饿到极限时，什么都往嘴里塞。
就在这个节骨眼上，朝廷的任命下来了。
管理灾民、调配救命粮的，是谁？
巧了，正是上次来收你的马、借你的钱，把你逼到绝路的那同一张脸。
你品，你细品。
这就好比，你家刚被强盗洗劫一空，第二天社区派来慰问你的“扶贫干部”，就是昨天那个蒙面劫匪。
权力的游戏里，最扎心的残忍莫过于此：
它不仅要拿走你的东西，还要让你对拿走你东西的人，感恩戴德，磕头谢恩。
李周和景延广冤吗？
也许不冤。他们很可能只是执行上头的命令。“括马”是为了打仗，“征借”是为了充国库。
他们甚至可能觉得自己这次是来“收拾烂摊子”的，是来“解决问题”的。
但在饿得眼睛发绿的灾民眼里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。
他们只认最简单、最直接的逻辑：上次你来，我家没了活路；这次你来，管着救命的粮。
你会把粮给我吗？
我敢信你吗？
信任的崩塌，往往只需要一次。
而权力的傲慢在于，它总觉得换身衣服、换套说辞，人们就会忘记伤疤。
《新五代史》惜墨如金，没写这两位大人走马上任后，具体做了什么。
但我们都能想象那个画面：
饥民队伍排成长龙，发放粥粮的官吏面无表情。队伍里偶尔有骚动，是有人认出了台上的人，啐了一口唾沫，或者发出了压抑的呜咽。
而台上的人，或许正襟危坐，或许眉头紧锁，心里想的可能是“刁民难治”，也可能是“尽快完成KPI”。
历史常常就是这样，把最惊心动魄的人性煎熬，压缩成档案馆里一张干瘪的纸。
一千年过去了，换马甲的游戏，其实从未停止。
那些昨天还在对你“割韭菜”的镰刀，今天可能就戴上了“为你服务”的袖章，微笑着问你还有什么需要。
区别只在于，树皮换成了别的，而饥饿感，换了一种形式存在。
所以你看，
最可怕的不是灾难本身。
而是当灾难来临时，你发现手握分配权的人，正是当初制造灾难的那个。